為什麼要讀這些書

文／王秀園（腦神經訓練師）

我懷疑每個人的腦裡是不是都有一個大小不一的「自我封閉」因子，會在特定的時候跳出來反客為主，讓平日頤指氣使的主人任其擺布。至少，我很確定自己腦內的確有一個碩大無比的「自我封閉」因子，從小就像「粉絲」似的堅貞忠誠，緊緊跟隨我。每逢人聲鼎沸、磨肩接踵的情境，它立刻像咕咕鐘裡的報時小鳥跳出來驚聲尖叫，強力阻攔，非得給它一方清靜，才肯乖乖回到角落蟄伏。

因此，我在清倉大拍賣、跳樓大減價、特賣血拼等熱鬧滾滾的場合裡絕跡，並不是荷包太滿，而是腦內的那個因子在作祟。

國際書展這個文化界盛會，早在數年即被大力慫恿「必須」出席，或至少當個「過客」。但是腦內那個因子比理智更意志堅決，讓書展與我保持「愛之卻遠之」的距離。然而，今年在陪朋友辦事途中，被迫臨時轉向，終於淺嘗到書展盛況。

為了避開洶湧人潮，我找了比較僻靜的角落，翻閱琳琅圖書。這時不安分的職業病，興致一起就到處趴趴走，不知不覺又眼觀四面、耳聽八方。

鄰近一對母子為了書的「好玩」與「有用」，正進行激烈親子大戰。孩子抱著一本「好玩」的書，抵死不放。母親拿著一本「有用」的書，從柔言勸說逐漸變成鏗鏘有力的訓話，努力說服孩子放棄看似無用的「好玩」論點。這時，另外兩位年輕媽媽走到我身旁，看著書架上蘇博士（Dr. Seuss）的系列書籍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詢問身旁友人：「這種書『有用』嗎？」

這時，我腦子裡鮮活的知識一時按捺不住，想溜出來賣弄，眼睛四處搜尋肥皂箱，想一腳站上，來個即席演講。只是眼尖的朋友快快把我架離了現場，留下滿腹不吐不快的研究結果。我只好寫出來，請讀者自己決定是「有用」還是「無用」。

■有話　大家說

雖然少數人堅信只有人類才有語言，動物根本不懂溝通為何物。但只要在林間水畔走一圈，聽聽蟲鳴鳥叫，狗吠蛙嘓，就會明白語言其實不是人類的專利。

即使人們每天見面可以不經思索，說得口沫橫飛，甚至自言自語說上一籮筐話。但要了解人類是如何學習和使用語言，包括：有能力去分解字音、字義，句子裡的語詞排列，句型架構和文法等，研究起來卻不像吃飯、喝茶般簡單易解。因為人類本身是一個複雜得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動物，要了解人類生命的初始是如何學習使用語言，竟然必須借重在枝頭上嘰嘰喳喳的小鳥。

小鳥和人類一樣，都是用繁複得令人眼光撩亂的排列組合，把不同的音，串連成讓人可以理解的字音、字義來溝通訊息。但人類不能、也不願拿自家和別人家的心肝寶貝從事語言實驗，所以對人類語言發展的了解，竟然比對鳥世界了解得還少。

科學研究人員發現，嬰兒和小鳥在歷經「知覺學習階段」（perceptual 鳥learning phase），也稱「敏感期」（sensitive peri-od），或是「黃金學習期」時，必須借重生活環境裡成人和成鳥的教導，耳濡目染，才能發展出正常的語言和鳥鳴。

還好，老天對人類的語言學習特別網開一面，讓語言學習敏感期從出生一路延續至青春期，甚至讓還未牙牙學語的嬰兒，從人們日常中的對話學習辨識出常用字音，釐清字音所代表的字義，以及在句子裡正確的排列次序。幾個月大的嬰兒開始咿咿呀呀學說話時，他們正在從事語音拼湊、組合的實驗，試圖模仿發出平日聽聞的語音。

■好玩的書

從剛出生到八個月大左右的嬰兒，擁有成人已喪失的特殊能力，他們能分辨人類語言裡大約二十五到四十個字音，但並不是所有語言都會運用相同或所有的字音。嬰兒為了專心投注於自己母語的學習，完全融入所生存的文化，約至十一個月大時，會逐漸喪失區分生活中未接觸過的語音細微差異的能力，全心擁抱自己的母語，說周遭人們所運用的語言。

為何許多大人看來無厘頭，又缺乏醍醐灌頂般人生道理的「好玩」書，卻可以逗得孩子哈哈大笑，並且朗朗上口呢？因為書裡的語音變化、語詞排列組合，讓音韻化成音樂、節奏，讓孩子在嬉遊間學到語言文字的架構，不知不覺強化了腦內語言系統裡「布洛卡區」對語言文字的敏銳和理解。

在腦內造影研究裡發現，只要學習新的語詞、字彙，不論是母語還是第二、第三種語言，經過十五小時的練習後，都會發現布洛卡區的灰質增加，並活化周圍協助處理語言文字的區塊。這些被父母認定沒有教育意義的好玩書，其實正為孩子未來的文字閱讀、語文學習，默默奠下基石。

到底哪一類的書才算是「有用」的書？難道天馬行空、詼諧幽默、語音在字裡行間叮噹響的「好玩」書，就不能小兵立大功，成為「有用」的書嗎？再換個角度想，難道不能純粹為了好玩而讀一本書，讓閱讀只是單純好玩的事嗎？